京港有“时差”:阎连科双城教书记

时间:2019-06-01 05:11:00166网络整理admin

阎连科本人正如蒋方舟曾经对他的评价,“质朴、诚恳、狡黠、智慧、不清高、不装”面对这样一个中等个头、微胖、说话甚至会害羞的中年人,很难想到他的身上贴满了各种极富争议性的标签:中国最好的作家之一、中国最有潜力得诺贝尔奖的作家之一、荒诞现实主义大师、神实主义写作的创始人,等等现在,在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挂职为“在职教师”的阎连科找到了他的新身份:文学教师他现在将自己的时间平分,一半在北京,一半在香港;一半在香港科技大学教授十九世纪二十世纪的文学,一半回归作家本行他说,从2015年开始,这一年以来在香港教书的时光会让他“从北京躁乱的环境中出来,重新去读书,去思考十九世纪二十世纪的写作如果没有教书的过程,我不会特别系统地去想一些关于写作的问题” 近日采访阎连科时,他刚刚来纽约第二天,是去领英国《金融时报》颁给他的奥本海默基金新兴之声奖 (FT/OppenheimerFunds Emerging Voices Awards)而再过一天,他就要回到中国了当时总统辩论进行到第二轮,阎连科诚实地评价道,自己因为语言不通,在电视上看到的也只是两个总统候选人的表情而已“但是有一点,无论谁来当这个总统,我们始终羡慕的是这个辩论的场景和相对的公正” 他最具野心的一部作品《四书》今年刚被翻译成英文,已于今年夏天在美国出版这本书的背景设定在大跃进、大炼钢以及大饥荒的时代这部反乌托邦小说使用了极为挑战性的写作方式,如同书名所指,这本书分为四本“书”,来呼应《圣经》四大福音这部企图重构上个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大饥荒时人们遇到的种种生存绝境的小说在大陆未能出版阎连科最为著名的《为人民服务》、《丁庄梦》等等作品也大多遇到出版困境 阎连科曾坦率地讲出中国文学的尴尬:在见证人性、历史、真相、空间、记忆时,中国文学无所作为在绝大多数中国作者面对这样“不敢写,自我阻挠”的困境时,阎连科又告诉我,审查制度对于他已经不再是创作上的阻碍,对于快到花甲之年的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写出来”他本次采访中谈到了在香港教书、写中国以外的故事,以及对文革50周年的感想,访谈经过编辑与删减 问:你现在一半时间在北京,一半时间在香港教写作课能讲讲在香港教书对学生评价怎样 答:香港理工大学要求我的班只能容纳三十多个人,但是每次都能来七十多个香港的学生,而且都是理工科的学生,对文学的认识比我想像的要好每个人每学期都需要写个短篇小说,字数不限,题材不限他们每个人的故事都要讲出来,在班里一起讨论,他们都写得非常好,题材丰富,偏多一点的是校园题材,比如青春期的成长,还有些想不到的题材他们会关注大陆、香港,他们会写到台湾,写到法国德国去甚至还有历史小说、武侠小说、科幻小说、穿越小说、动物小说,当然,还有关于香港现实的小说,非常多元 而且内地的出版社很愿意出版他们的小说,出一个香港大学生写的小说集,而内地的出版社对于中文的要求还是不算低的这都是我们在内地的人完全想不到的事情我根本没想过香港的孩子对文学的理解是这样的我觉得在他们之中,有没有人能够成为作家不重要做你最喜欢的事情是最重要的 问:那你在香港的大学里教书,你感受到了怎样的秩序从香港的大学生身上,你看到怎样的未来 答:香港的学生几乎不会有迟到的如果有迟到的,他/她会感到非常内疚,会表达歉意但是我们的学生不太能表达出迟到后的内疚我想这种对老师的尊重,对授课的尊重,都不太一样香港的学生也很少有提前退场的内地的学生,有时候,他/她不喜欢听的话就会扭头就走还是蛮多不一样的地方我从香港的学生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香港的未来不是学生能够决定的,是所有香港人决定的我想,香港的未来不是我们能够预料到的但是有一点,我非常尊重那些学生们的独立性我欣赏他们的思考,他们的独立性我这样说听起来好像我有点歧视大陆学生,但是你必须承认他们的独立性是超过我们的他们对香港命运的关注,远远超过我们学生对我们大陆民主的关注 问:是不是因为香港学生之所以关注,是因为他们手里有投票权,但是大陆学生就算再怎么关注,好像也做不了什么,无力感很强 答:那也不一样,不能这样去讲香港也不是一朝一夕变成这样的对于大陆学生来说,即便你在微博微信上发些东西,也都是一种力量我没有投票权,难道我就什么都不管吗所有人不管,那么(一个目标)就永远不可能(实现)正因为你走不到那一步,才需要更多的人去关注,正因为无力,才需要更多人去关注如果有力的话,几个人几个政策就解决问题了,那我们也就不需要(这样的参与)了我们需要的恰恰就是每个人的关注 问:中国对你的作品有重重审查,你有想过把你的文学的设定转移到海外吗你经常写你的故乡河南,但你曾经说过好的文学是超越地域的文学,所以你想写写关于中国以外的故事吗 答:我觉得(审查)和我没有关系,我内心的想像是自由的它审查是存在的,但是最重要的,是我能不能做到不自我审查因为中国,你必须承认,它有很严格的审查制度但是写作是可以自由的很多人没有独立精神,却老是怪罪审查但是我们都不思考我们有没有独立精神如果有的话,那是可以超越审查制度的 我只能写中国的事情不仅我只能写中国的事情,而且可能我也只能写那片土地(河南)上的故事写作是有一定的规律的最简单的规律就是,写作不能超越你熟悉的生活你熟悉什么就写什么,你对哪个地方有情感,就有写作的冲动这是一个基本规律 问:您是受文革影响最深的一代人今年是文革50周年,毛泽东去世40周年,国内官方媒体集体噤声这件事,你是如何看待那么海外媒体和港台媒体的纪念你又怎么看 答:这就是中国的的复杂之处既不能一味地讨论文革,也不能一味地讨论毛泽东怎样怎样这是两个对立的问题每一个讨论都有可能把中国推到另外一个方向这正反映了中国在方向上的矛盾、纠结和犹豫这件事情很清楚地表明,在一件事情上,中国可能在一个十字路口既不能摆脱毛泽东,也不能彻底走向毛;既不能摆脱文革,也不能彻底走进文革去探讨这是一个今年清晰的、很多人都能感受到的一种感觉,就是整个中国在未来方向上的犹豫 对海外媒体和港台媒体的纪念我不清楚但是非常多中国国内的知识分子、有良知的人,在这件事情上表达的婉转又鲜明的态度,我有所感比如在纪念文革多少多少周年的时候,很多网民与很多作者纪念老舍在1966年那年的自杀很多自媒体在谈论老舍的死,那么由此能看出来,中国非常有良知的读书人和知识分子会推动和引导社会向前 你不让我讨论中国,我可以讨论前苏联如果你生活在中国,其实能看到在民间有股巨大的力量在牵制着一些非常上层的思想你可能看到民间的巨大力量会推动社会往前走,无论多么缓慢,这个力量不会消退你不让我谈文革,那么我可以谈老舍的死借助老舍,通过解读老舍,去表达对中国的认识,对中国历史的认识,对世界的认识,这是远远大于纪念老舍本身的每一个阅读的人都非常明白纪念老舍的弦外之音 问:你未来有什么写作计划在重重审查的情况下 答:因为年龄的原因,也因为我走过许多弯路,所以审查或是能不能出版已经不会影响我的写作了我已经是朝着60岁走的人了,非常清晰我自己能做什么,不做什么,写什么,不写什么对未来,我考虑能写出什么来,我想,写出来要远远比那些杞人忧天的考虑重要写出来即便是不出版,即便没什么影响,即便一分钱稿费都不挣,写出来本身就是最最重要的你在那里观望、犹豫,等生命慢慢消失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给我们的后人什么都没留下,那可能是更悲痛的事情我不会想未来五年十年一百年是怎样的我只在想今天在我的生命中应该把我思考的、我需要写的东西留下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问:你现在的作品是怎样的进度 答:我最新的小说应该会很快在美国出版,在英国和澳大利亚也很快上市,名字叫《炸裂志》当然新近又出版了《日熄》,虽然在国内没出版,但在港台出版了也拿了红楼梦奖(香港浸会大学文学院创立的文学奖,旨在表扬优秀华文长篇小说——编注),在国内出版也是遥遥无期《日熄》明年也会接着开始翻译这中间还有一部中篇小说,应该会在明年出版我想我的写作,在香港上课时,整理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的文学讲稿,整理完后,明年我会写新的长篇这个长篇我基本上已经酝酿完了,等待一个合适的时候,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我会坐下来写作这个长篇是宗教题材,关于所有中国的宗教所有的宗教像是火车一样,来回行驶相相互互,不会交叉佛教、道教、基督教、天主教、伊斯兰教,它们没有什么交叉的地方但是我希望它们在我的故事中交叉在哪里交叉我还在想如何让这些人相遇让他们之间发生一些文化的、宗教的碰撞这是你的难度,去思考这些问题 问:很多人评价你是中国下一个最有潜力拿诺贝尔奖的作家之一,你怎么回应 答:至于诺贝尔奖,这样的评论,就听听而已,笑笑而已一个作家,要负责任,把小说写到最好其他的都不是你要关心的事情我只有责任把我的小说写好,其他的都要听从上天的安排世界上比我优秀的作家多得是,世界上比中国文学伟大的文学也很多每一个民族的文学的伟大都超出我们的预计所以,你只要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你会意识到你的作品是在世界文学中,是极小极小的,